轉眼間,在潮州又待了一個半月了。想當初遙望兩個月漫漫無期,現在居然也快進入尾聲了。想這一個半月,每天的生活十分規律,沒有多大的風浪,也沒有刺激的故事,時光在這裡慢慢地流,人也在這個小鎮中慢慢的生活。
潮州市是一個小城,我居住在古城區南邊的一個城中小村,這裡以前都是農田,城市擴大之後,政府將農民的戶口轉為城市戶口,原本的農地被填平,改成建地。於是,有的建成了樓房,有的蓋成工廠,而我住的小村多是被蓋成幾棟一組的小區,下樓出了小區就是菜市場,道路的兩旁種著枝葉已經越過道路在頭上牽手的大樹,小攤擋錯落在其間,人們就在這一顆顆的大樹之間穿梭、停留。
在我所住的小區背面,是一間已經被廢棄的看守所,看守所只有一層樓,而四邊環繞的樓房都有五、六樓左右的高度,形成盆地一樣的地形。從我的房間陽台看出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整片的天空,然後才是羅列在面前的樓房。看守所旁的草地堆滿了廢棄的電動遊戲機,是前陣子火熱進行的"三打兩建"政策的成果,現在看守所裡面養了很多狗,有時早晨會聽到群狗狂吠,有時候凌晨會聽到狗的烏烏聲,潮州這裡路上仍可以看到幾希的狗肉攤,每次聽到狗兒狂吠,我都在心裡祈望這不是有狗要被屠宰的前兆。
我這次來一樣是居住在我叔公家,具體來說,應該說我是住在胡家的"祖厝"。
我六叔公很多次跟我交代家族的血淚史,故事很長之後有機會再談。先說這兩套位在四樓彼此對門的房子,目前是六叔公跟嬸婆住大間,我住小間,大間房是基本的2LDK,小間則只有
房間跟客廳、廁所。
原本胡家的祖厝是在古城外的布梳街槐蔭里,是傳統的三進潮州民居,叔公說在解放之後,他的三姊,也就是我的三姑奶奶參加共產黨青年團,那時候家裡因為地利之便,空間又寬闊,常常在舉行活動的時候,她和她的團員朋友們都會先到家裡集合,然後再一起出發到活動地點,有時候也會在家裡一起討論事情。後來,有一位姑奶奶的朋友進了政府單位做事,當時正好政府要尋找在潮州的辦事據點,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他就想到了胡家祖厝,而政府也接納了這個建議,便商量讓還住在裡面的叔公、曾祖母、曾曾祖母三人搬出來到附近的公寓居住,而祖厝就算是"出借"給了政府。
搬離胡家祖厝那年,叔公五歲,他說他幾乎沒有以前在大房子生活的記憶。後來,高中畢業的叔公在知識青年下鄉的浪潮中輾轉到海南島的國營農場工作,誰知這一去就是十五年,等到他1980年回到潮州的時候,祖厝已經被拆除,並且改建成辦公大樓了。六叔公不死心,利用他在潮州市政府裡工作的職務之便,說動兩位副市長幫忙向政府申請賠償,也剛好那時政府訂定了相應的賠償政策,所以賠償款很快就播下來了,六叔公便用這筆錢買了現在的這兩套房子,大間的是他們一家四口及曾祖母住,小間的則給七叔公一家人住。
後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烈波阿姨跟我說,在七叔公過世之後,七嬸婆本來想將小間房賣掉以償還七叔公生病時的債款,但是幾位兄弟商量之後覺得不妥,認為這算是胡家的祖厝,便大家合資出錢給七嬸婆,而這間房子之後就交給六叔公管理。
六叔公說他後來有幾次和他的哥哥們一起到布梳街祖厝的位置訪舊,在新蓋的辦公大樓旁邊還留有一小堵舊牆,看位置可能是祖厝的一部分。滄海桑田,人事盡非,六叔公在談到祖厝的時候沒有緬懷過去的傷春悲秋,也沒有得志失志的大喜大悲,而是用一種含蓄而堅決的態度,述說著刻過他人生的風霜,還有他如何爭取回政府的賠款的過程。
山中無甲子,在潮州是生活就是這樣簡單又規律的日出日落,午餐吃稀飯晚餐吃乾飯,早上爬爬山晚上散散步,沒有大新聞,沒有大活動,偶有的節慶、事件就像投石子進湖一樣,在水面揚起一片水花之後便沒入湖中,無聲無息。
湖面平靜,湖中深邃,人在其中生活,歷史在底下積累。